那由他恒河沙·阿僧只·模糊·逡巡·须臾·瞬息·弹指·刹那·清静·空虚·不可思议 ——时间的微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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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
龙也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对牢了天花板。两层织锦窗幔放着，浑似浓眉艳睫一垂，静静地便掩去了一张脸上所有的神色。外面日光普照，房里也暗幽幽地。他忽然极想平心静气地笑一笑。只是眉目唇颊都不大听使唤……仿佛打从仁将帖子递到他手里那一刻起，这张脸这个人便再不是名唤上田龙也的那一个，清漆素笔描下的一张美女面打碎了再拼合，终究并非本来神色，断是上不得台走不得幕的。病房里一捧淡绿的兰花揉碎在满地绝无痕迹，唯余那清淡可人的香，却一缕缕依稀拂到眼角眉梢上来，混着仁身上的BURBERRY……BURBERRY的BRIT。他笃爱的这一款，连花束丝带上都隐隐约约地泛着。那时仁正低头看着他，一双眼清透如珠。
龙也良久才动一动嘴唇微微地说：“……你算是如愿了？”仁声色不宣只是看他，俯视下去时天上人间都恍然隔世，突然淡淡一笑道：“莫非你还看不穿么？这世上的事……”话没说完便着了龙也一掌。他伤虽好了大半，到底人是弱的，用下十分的力也给孱弱筋骨卸去了七八分，指尖软软刮过仁侧脸再跌回床上，抵死地看着这心狠手辣却俊俏无方的人，心里满满的一股痛楚炎火似的涨得凶狠，仿佛要溢出来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那一下绝无分量，仁却给刀锋狠狠刮了一记似的直跳起来，指着他，嘴唇沙沙地颤，忽然便颓唐地一甩手，慢慢背过身去，许久才道：“我真不懂得他们这么疼你是为哪般！”龙也定定看他良久，忽然笑起来轻轻道：“阿弥陀佛，亏了你不懂得。”仁听了这话反而笑了，徐徐地说：“这可是怪上我了……”龙也别开脸冷笑道：“拣上我们那少奶奶帮手，算你好眼力。”仁看着他道：“眼力再好，怕也不及你吧。这些人里独拣中了他锦户亮，到底是将门之后天之骄子，果然样样是出色的，哪桩事不做得干脆利落。”说着点一点他又点一点那喜帖，笑道：“如今可怎么样呢。”
龙也气得浑身乱颤，看着他只是不作声。待到仁说完了，方慢慢放开怀里抱枕——早给十指掐得走了形——细声笑道：“我早知道你要这么说。”仁听了这话，脸色忽然一沉。龙也转头看着窗外，半晌道：“虽然各有各的心思，却也没有谁对不起你。”仁点头道：“这话由你说来，倒是有滋味——人人都是好的，只我一个忘恩负义不识好歹，也不错。”龙也看了他半晌，讶异自己如何还能心平气和同他说话，明明已是气到了极点，却益发的心地空明，忽然笑起来道：“他订他的婚，关我什么事呢。也有你这么忙的，巴巴地送帖子来。”仁料不到这话，怔了一怔。龙也自顾自点了点头道：“不亏你这一次，我也当真看不清楚。只是你家老爷太太同那位姑奶奶也不是死人，有你这么用心良苦，他们岂会不发觉？”仁静一静，忽然凑过来在龙也的脸上轻轻戳一指头，笑道：“你又何必替我操心。”说完捻了捻指尖，潇潇洒洒推门出去。门外便有人拦在面前，轻轻说了句，“仁少爷，老爷请您立刻回去。”

不过几日，亮同内家小姐订婚的启事便在报上登了出来。上原盘膝坐在晨室里拿过报纸略扫了一眼，唰地折了过去。她家常裹着一条鹦哥绿包头斜斜垂到沙发背上，活似脑后蜷着条斑斓冷艳的蛇。门上笃笃地敲了两声，一抬头竟是龙也。上原便是一怔，龙也不言不笑地看了她半晌，忽然道：“这些日子实在闷得慌，几时开个派对乐一乐。”见上原点了头，便转身出去。上原这边思忖半晌，提起电话便打给中丸，絮絮地谈了良久。
龙也刚回房，淳的电话便接进来，温言软语里带着三分兴奋，“圣果然爽快利落。”龙也听着这一句，未知如何，心里先是一悸，却不露出来，淡淡道：“什么？”淳便细细同他说了，上次那家报纸近几日不知从何处得了风讯，本城一家著名会所定期举行私密派对，来宾身份非尊则贵，节目便不消说了，自然大多不可对人言的，还附了偷拍照。以那家报的口味，这等惊人的消息岂能白白放过，于是添油加醋大大地做了一段文章，言之凿凿。新刊一出，自然满城哗然，却料不到不过一两日便一张传票递到面前，诽谤的罪名可大可小，且摆明了有输无赢的官司。对方一摆出斩尽杀绝的脸色，立刻作鸟兽散。从此再没这家报，社交圈也松一口气。淳轻轻笑道：“要怪只好怪他自家贪心，只为销路，该说不该说没个分寸。触了霉头也是活该。竟不想想那些老头子们私底下的勾当岂是碰得的。实则事是真的，照片却是假的。谁让他们信呢。这下干净，谁也不会疑心到咱们几家上来。”过一刻察觉龙也不答话，不安起来，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，“龙也？”
龙也回过神来，轻轻一笑，“田中家的第二代，还真没他搞不定的。”想一想又道：“过几日家里请客，回头送帖子给你。”淳怔了一怔，原以为龙也同亮闹出来这一遭，两边都元气大伤，落了多少话柄子给人，怕不都要避上一阵，料不到龙也那日决绝的话却是认真的。这才个把月光景，伤一好便又大张旗鼓地应酬起来，一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龙也觉出他犹疑，轻轻笑道：“若没你们扶持，我还站得起来呢？”一句话正说到淳心坎上去，捏着话筒不由得红了脸。
到得派对那日，上原宅门外的车子照样停了半条街。上原这一次请客，专门招待龙也向来的熟人，一网打尽，做了个少年英俊的群仙大会。出挑的自然还是素来要好那几个。只是少了亮、山下与仁。大家都心知肚明。一个多月前那场乱子虽不见得个个都知就里，也多有耳闻。之后亮同内家小姐的订婚自然是最大话题。他同龙也打得火热，骤然拆分开来，无人不诧异。自有那好事的打叠起千百种精神细探内情，只是初时那家小报已给圣弄得垮了台。中丸等几个知根知底的又守口如瓶得很，竟敷衍得人云里雾里。今夜上原家请客，谁不是心里搁着个好奇。到了却见一切都如平素，且只有更胜往日。满厅流云般的少年男女，小一辈的交际花几乎全到了场。龙也却端坐在一角，也不作声，却逃不过万众瞩目。淳来得迟些，陡然一见龙也，险些哎呀一声叫了出来。龙也却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，没血色的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，雾笼桃花地荡漾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