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2007-08-08
十二楼[070711更新·花之章end] - [秉烛夜游·初见]
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kaorusue.blogbus.com/logs/7510807.html
十二楼
[镜]
十二楼,生妖。
对,你可以不看我,不看我会走得稳些。脚下一步一颠,你莫流连,莫留恋。向前,再向前。尘满面鬓如霜的石头森林中,一线天,天天天蓝。
你伸出手,抚上那一片如水明蓝,晴空日暖。左脚一步,右脚半步,一刹那风声虚度,虚空中的急促。
我在你眼前,一瞬间。
四秒钟后低头看楼底,脑浆浓白,血色斑斓。
浑似层林尽染。
尖叫声奔走声议论声呵斥声警笛声街声人声天声雨声里他轻轻唱。
如花美眷……似水流年。
混沌天上落下雨点,沾不湿他的脸。
黑衣的妖魅埋下头,十指缠绕得神经质。甜蜜的笑脸。蜜甜的哭脸。
混沌天上落下雨点,粗糙水泥地面积起水洼,明澈单薄如镜。他看不见自己的脸。仁买了一本杂志回家,只因被黑白封面迷了眼。等车时翻开第一页,大风吹过,左手护住帽子右手抓紧杂志。极薄纸质在手里哗哗呻吟得可怜,硬币丁丁当当滚一地,来不及拣,是一尾鱼扯乱银色的鳞在大风里跳了满地。
和也用两根手指夹了一枚五十元递还他面前,再慢慢抽下他手里的杂志,瞥一眼,忽然笑得很忽然。
知道这月刊为何叫这个名字?
仁低头看,吸引他的封面是出人意料古典风,繁复工笔亭台细波缭绕无限云烟间徐徐地迸着三个字:十二楼。
《十二楼》。
但是楼只有十一层。
和也说。随即开颜一笑。
三月三日午后三时三十三分的赤西仁君登时被装进陈年酒罐,醇厚甘芳糯软里一丝丝的辛辣是万年毒,毒得骨酥筋软。
身后是百货公司临街的墙,镶了通天入地的镜。明镜高悬照不见人间冷暖,染了红尘要雇蜘蛛侠揩抹得晶明瓦亮,供过往行人搔首弄姿。
和也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枚属于他的五十元,慢慢收回。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脸。
欠你五十元。
嘠?
一闪而过。
仁在心里默念。
细腰,长腿,薄唇,媚眼。
一见钟情。
硬币飞起,正反面交换。硬币落下,银光刺眼。日色一瞬间溶化在花纹上,和也对镜墙眨眨眼。
他看见自己的脸。仁住十一楼。电梯里有极可爱的小孩子上上下下玩耍,坐着一周一周的轮回。黑白分明的眼,一眼瞥见仁,笑一笑,再一眼瞥见他手里杂志,哇一声哭了,电梯停住,奔出去,再不回头。仁大惑不解,探头出去看,走廊长得个天荒地老,一道两道电子家门,静如棺椁,是生是死都听不见回音。
再没见过那孩子。
后来和也笑笑地说,莫要见着的好。
仁合着眼等电梯到岸,旧房子老电梯是摆谱的迟暮佳人,每一日做派极稳走得极慢,教人困倦。
电梯壁抹得洁净,他看见自己英俊非常的脸,微微一笑,身后人影也笑一笑。
仁回过头。
是一面墙映着另一面,千百个赤西仁在狭窄空间里笑得若有所失的疲倦。
若有所失,实有所得。
进门换鞋,零钱扔进玻璃碗,丁零清脆,只少了一枚五十元。
那晴空朗日下风吹不散的眉弯,他妩媚地说,欠你五十元。
我会来还。
蓬一声扔自己在大床上,一罐啤酒灌进去,神清气爽。他打开杂志第一页,眉心皱得不可理喻。怪谈灵异玄幻猎奇不解之谜千秋之秘这都是什么东西。鬼使神差亏自己三百七十元买回来。翻回封面他想起那句话。
十二楼,十一层。
他笑起来用一根手指点着数,一二三,四五六,七八九,十,十一。
一二三四五六七,八,九,十,十一。
那把冰水金沙的声线缠绵如坠地之丝,咬着他耳廓轻轻说。
十二楼,是不存在的那里。
它在那里。
仁抬起眼看天花板,想起自己就住十一楼。
这幢楼,二十年,十一层。锦户亮照镜时惯常觉得自己不是人。
他有这种错觉却不好去问人。公司前台小姐妆容无可挑剔,总不能上前去,立花SAN美穗SAN你看我可是个人。光天化日,青天白日,他不想耳膜给尖叫剜出洞。经理一本正经领带结打得人模人样,无法问也无法说,其实觉得比自己更不像人。父母在大阪,搭新干线一趟回去只为问一句是人不是人,铁定给扣下相亲结婚。狐朋狗友下班后烧鸟店里一起啃肉串喝酒,酒气冲天连鬼都要绕着走,谁管你是不是人。
情人无,床伴无。
锦户亮剃净须茬去上班,干洗店里新取了西装,睡不醒眼角下垂也叫性感。大阪男人有好厨艺足以猎意中佳人,他还不着急。地铁里接踵摩肩,拉环晃晃荡荡,大脑荡荡晃晃。
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人。
欸?
甫出声便惹得身边人诧异看。亮僵硬了唇角四下打量,谁问我谁问出那一句。
胸前贴着月白衬衫后心,栗金发里一寸三分素颈,动一动蝴蝶骨硌得亮胸口痛。他慢慢回头来,笑一笑。
薄唇如裁,一动不动。
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人呢?
清透双眸细美如业镜,亮看见具体而微的自己,这样小这样清晰入目。
小巧纸片塞进掌心,指尖滑脱来打个响指。三生石上撞一声钟磬,清脆明白。
他动一动嘴唇。龟梨,和也。
车门开,涨潮落潮人流涌动气息沉浮,裹在那一股气息里他倏忽而去。
月白衫子澹澹罗衣。
亮看手里名片。杂志编辑兼记者,固话号手机号MSNEMAIL一应俱全。灵异玄奇故事月刊十二楼欢迎来稿也欢迎鬼来电,魑魅魍魉众来访有便当招待,注:公费报销只限梅款。
亮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。
还真像个,人。[花]
来见我吗。
你是来见我吗。
墙上开出滟滟桃花,灼灼其华。眉如静月之蚀。唇如暗花之影。他俯身过来。
在看我吗。
你是在看我吗。
仁啊的一声跳起来,额上冷汗一溜滑到眉心,浅浅一道寒丝似破开前颅,眉心又到鼻尖,啪嗒落在胸前。
独自住二十年老房子,十一层。
前天又死了人。睁开眼就看见窗前一掠而过,风声恻恻。伸头出去看一眼,仁就后悔昨夜醉到半死忘记合百叶窗帘。
去年死一个,今年死一个,不同的开发商不同的调查员。二十年的老房子拆不得动不得。动一寸便一条命来换。二十年尘景纷换,人来人去,老房子岿然不动。
门铃丁零,撞人眉间心上。仁一下两下拍着脸开了门,千只鹤包袱裹了大只便当盒,一接手露出粉白娇俏娃娃脸,七楼的奈奈美,女大一年级生,一笑嫣然。
仁前几日在街角公园背了跌倒老妇人送医,细问才知同住本楼,七层,家庭和睦儿女双全,跌倒纯属偶然。孙女温良娴淑,未得良配。仁转头就跑,再不跑,下一句难保不是妾为丝罗托乔木。
是个笑话,七楼三户里却认得了这一家。流水无心落花有意,奈奈美惯常送便当上来,屡屡邀去家里吃饭。仁流着口水想是否该认老太太作谊祖母,至少三餐有个妥当着落。
今日例外。
惨白脸,黑眼圈,似昨夜做了贼。草草哄走女孩子,坐下来打开一罐冰啤酒。便当丰盛,他没心思。
门铃又响,他开门没好气,做什么啊做什么说了睡眠不足请允我任性一次。滔滔不绝给狐媚笑意斩个一刀两断。两根手指光洁修长比到他鼻尖,指间一枚闪闪发亮五十元。
呐,还你五十元。
拉他进来一脚踢上门,仁声音颤颤的。你是谁你怎知我住处你为何来。似脱脂棉哽在喉头,吸水吸血吸感喟唏嘘摇曳。仁作声不得。硬币叮咚落地,细细腕子在他手里。
和也挣开他坐去沙发上,解开包袱便当盒里拈一只裹满天星黑芝麻饭团用门齿细细地啃,慢条斯理轻车熟路,丢一张名片过去。
仁读完,脸色阵青阵白。
月刊编辑,杂志记者。
嗯。
龟梨和也。
嗯。
我喜欢你。
嗯?
啃完一只饭团揩净手,他抬起带笑的眉眼。
证明给我看。巧合你相信吗。约定你铭记吗。诺言你信守吗。
伸开掌心细细看,命运是裱在哭墙上的画。
仁抓住眼前骨线明晰素白的肩,浮想联翩。蝴蝶骨边缘齿痕描下细细绯红蝴蝶,白缎红流苏,玉净瓶上一搭血晕,诱人。
呻吟宁静下来。颤抖平息下来。灼烫温煦下来。
栗金发散乱下来。柳叶眼凝定下来。
高潮时那两瓣唇寂冷如冰,冻得人轻易颓败崩陷。
仁细细咬他的肩,并不含情脉脉。他抬手推开,笑吟吟问,有烟?
刻赤裸人鱼的打火机指尖上转一转,火苗银蓝。
诶,为什么?
和也不答。起身时不着寸缕,脊线精致如一泻之泉。背对仁轻轻吐一串烟圈,他笑起来。
你相信巧合吗。
不信。
回身俯身,一个吻在眼底泪痣上蜻蜓点水。他轻轻赞,乖孩子。
三月三日赤西仁开始做梦。梦里有黑衣的妖魅对面而立。牡丹容,桃花面,一泓秋水照人寒。粉捏玉雕雪白裸肩颤一颤,仿佛冷仿佛不屑。
仁小心翼翼问,你冷吗?
他无端端暴怒,你凭什么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。
仁答不出。
他忽又温柔,一瞬间到面前,指尖轻轻滑过仁眼角泪痣。声气飘摇。
为谁流泪,嗯?你肯为谁哭?枉费了一点泪枉担了虚名情深。
若是我离去,你的泪会不会坠。
我不知亦不想知。
他伸出手。
来吧跟我来,若你想要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,多一晚只多一点绸缪厮缠。到头来你不归我我不归你,两不相欠两不相干。和也静静听完,狠狠捻熄烟蒂,一笑如三月之莲。
恭喜你啊赤西君。
诶?
别告诉我你不知二月底此楼天台上刚出了自杀案。好端端地产公司调查员跑到拆迁建筑天台上玩蹦极,哎呀呀情何以堪。
别告诉我你没听过那个传说。
十二楼。
二十年前便有黑发素衣的美人招摇过市,酒吧里弹媚人的曲子。留给慕色之人的地址,夕澜道三十三号十二楼。
仁念一遍,打个喷嚏。夕澜道三十三号……就是本楼。
但是楼只有十一层。
和也用看白痴和天使的眼神看他。是啊,只有十一层。
仁发呆再发呆。
和也叹口气,戳一戳他的脸。好死不死你为何是你。
诶?
没什么。
和也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会来找我。
他似笑非笑,巧合你相信吗?
……不信。
所以是必然。
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梦,一个梦必然在写一颗心。和也裹紧仁的大衬衫,赤足趿了拖鞋爬上天台。没有季节的都市夜无星无月,烟尘缭绕如云似雾。他对护栏边的人招招手,嗨,龙也。
黑衣的妖魅若有所思转过头,双目玲珑如水。
好了啦龙也他不是你想见的人。如果你想要一支烟我可以提供不过我记得你没有吸烟的习惯。
闭嘴。
和也无所谓地笑笑,耸肩,燃一根烟。
龙也上上下下看他一遍。虽然近年都市人群文艺素质普遍偏低,可也不至于教一只狐狸去做杂志编辑。
和也兴高采烈。哎呀呀你知道了太好了,正好名片在自己衣服口袋里。
龙也哼一声。
为什么是他。
……我欠他五十元。
放屁。
和也耸肩。好吧。因为好顽。
无聊。
无聊才会帮你散播谣言。和也笑笑地喷一颗烟圈。十二楼,多么好,我们月刊的主题版。诶,下次你又打算推谁下去。
龙也冷冷看他,我没有推谁下去。
和也摊摊手。好的我明白,是他们自以为是自作多情。你在等谁,多么狗血。拆了这房子又怎样,等不到的就是等不到。等到了又如何难道当真要一个答案。说不定他的答案只是三个字我乐意,你又情何以堪。
龙也瞪他半晌突然笑,一只狐狸看我笑话二十年还看不厌,你也未免太闲。
和也嗤一声。如果我不来,楼下那只呆子怕要噩梦二十年。
龙也怔半晌。
和也笑,你想知道什么何不直接去问他。
我问了但他不能答。
和也怔。
龙也扭头笑,二十年前这里就叫夕澜道,和也可知道夕澜道为何叫夕澜道。
因为夕暮之中水色惹人怜。
这里本是个湖。
二十年前。TBC
随机文章:
两个月不见的更新,时间走得好快 2008-11-13青妖怪的点名 2008-06-03愤怒的狐狸 2007-10-19造神运动 2007-08-29秉烛夜游短篇集 1-17 2007-07-23
收藏到:Del.icio.us
评论
望批准。两个转载请求都是我写的
转的地方也是一处
那啥,俺心痛阿卡啊,不会...一见钟情起色心结果给小命丢了吧T_T......又那啥,大阪男人,俺想娶你回家.....给俺做饭XDDD
那一段对高楼的描写我很~~喜欢。
但是实际上非常讨厌玻璃幕墙的大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