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由他恒河沙·阿僧只·模糊·逡巡·须臾·瞬息·弹指·刹那·清静·空虚·不可思议 ——时间的微粒

四十
龙也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对牢了天花板。两层织锦窗幔放着，浑似浓眉艳睫一垂，静静地便掩去了一张脸上所有的神色。外面日光普照，房里也暗幽幽地。他忽然极想平心静气地笑一笑。只是眉目唇颊都不大听使唤……仿佛打从仁将帖子递到他手里那一刻起，这张脸这个人便再不是名唤上田龙也的那一个，清漆素笔描下的一张美女面打碎了再拼合，终究并非本来神色，断是上不得台走不得幕的。病房里一捧淡绿的兰花揉碎在满地绝无痕迹，唯余那清淡可人的香，却一缕缕依稀拂到眼角眉梢上来，混着仁身上的BURBERRY……BURBERRY的BRIT。他笃爱的这一款，连花束丝带上都隐隐约约地泛着。那时仁正低头看着他，一双眼清透如珠。
龙也良久才动一动嘴唇微微地说：“……你算是如愿了？”仁声色不宣只是看他，俯视下...

二十一
和也环着自己的肩坐在床上，只觉得冷。这房子冷得很……他想着几乎要打起寒战。耳边的琴声一阵慢似一阵，恍惚在人眼前摹出幻觉……窗外有午夜的飞鸟惊起了黑暗林丛间苍蓝的雾气。和也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眼前什么也没有……不，是有的，半个剪影，黑色的衣摆长长拖在洗得晶亮的小块拼贴柚木地板上。漆黑的，丝绒般深重浓郁的刘海齐齐地浮在半睁不睁的眸子上，那双黑水银似的瞳孔并不看任何事，谱架上一本粉白绢面的谱子是合着的。他只弹他自己的调子。和也只觉得冷。那调子在一个滑动的，丝毫没有结束意味的和弦里戛然而止。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。和也想叫他一声，却出不了口。
龙也起身笑道：“这宅子怎样？”和也不知如何答。龙也一边离开钢琴坐到他身边低低道：“若有人拿这地方给你，再许你下半...

十一
这时圣跳过来同仁说话，连带中丸与田口也来同和也闲聊。那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，和也暗笑，老实回答自己是仁带来，并不晓得龙也去向。那两人面面相觑却不好问今晚主人，看着对方又都有些心怀鬼胎的意思。和也看着直笑，暗想龙也着实厉害，面前背后都将人好生捉弄。
那边山下换了衣服出来，还是清淡布衣打扮。他是万众瞩目，一出来又给人拦住叙旧，急得他直向和也这边看，众人都察觉，不禁偷笑。和也微别开脸，仁俯到他耳畔轻轻吹口气笑道：“智久怕是……”和也拦住这话皱眉道：“你送我回去可好？”仁微怔了怔看他一刻，便说好。转身便同圣告辞，和也见他如此顺从利落，心里宽顺下来，才又有了些笑模样。他两个不及走，中丸却走了过来笑道：“好容易咱几个又聚在一处，说走就走，你也忒没情分了。”说着那边山下已脱开...

情欲九歌 之 香销

一
这故事甫开场时却也与其它故事没甚么不同。主角是龟梨和也这样一个孩子，扶着阳台栏杆下望，远远见车开到园子门口。和也眼尖，看到司机装束，心里便有了数。眼看着下来一人，身姿俊秀，不是锦户家大少爷又是谁。
亮绕到这边开车门，便跨出来一个人。也不睬亮伸出的手，一扭身登登地上了台阶。和也看得真切，那人身段娇小，将银狐大衣下摆一撩，麂皮靴子起脚便踩进雪里，恨恨踢开一团晶莹。
亮一把抓住他，力气大了些扯得他一晃身栽进怀里。那人恼起来，回手便一耳光。亮生生捱了这一下，一把搡开他手。那人更恼，抬脚便踢，却给亮扣得牢牢，动弹不得，勉强挣了两下。亮俯他耳边不知说些什么，渐渐也似耳鬓厮磨。他软下来。
夜里冷，他两个却不觉得。丝丝的白气呵在黑发上，别是一种秋露薄霜的荡漾。和也痴痴看这一幕，一阵风来，打个寒战。这才觉出冷，暗骂自己不知好歹...

三十九
山下本盯住景泰蓝瓶里一束碧微微的孔雀尾翎发呆，听了这话猛一抬头。仁看一眼他，眼神闪烁。景子却截住仁道：“中丸同龙也是怎么一回事我倒不管。你们小孩子认真起来总是太无道理。只是你也忒轻看了锦户家，也不想想，他家岂是肯给人白算计了去的，同咱家这几十年的交情，总算不亏不欠，却也轮不到你去煽风点火。锦户亮同内家的亲事原是内老太爷在生时许下的，并没三媒六聘的作准。他家选孙媳妇岂是小事，自然要挑个并驾齐驱的门第。而今内家不比从前，菊间那点打算谁还不知，必是想早日定准了这门亲事，好有个靠山。说不得给锦户家碰了满鼻子灰回来，这才急了，出此下策。而今闹开来大家没脸，锦户家迫不得已只得认了这门姻亲，不日怕就要正式订婚。那老太爷心不甘情不愿，一团火全撒在你爷爷身上，咱家无端吃个大亏，倒是白成全了菊间。”
仁静默半晌道：“您老说得怕也不错。只是事...

三十一
后来也只听见楼下留声机吱吱哑哑转着调子——不知哪个的品味，竟放了架有年辰的古董在这房子里。一声两声，是碾了蔻丹花染出血点儿红的指甲掐出来的音，凄凄惨惨戚戚。东瀛有九九怪的说道。物久为妖，不要是成了精罢……亮想着便翻了个身，一动才觉出半边身子酸麻，一条手臂似不是自己的，倒成了千针万线的织作。勉强睁了眼，正迎上凑着下颏紧挨着唇边那一捧鸦黑的好头发。亮打个冷战，这才醒了。
怀里枕着自己手臂睡得正沉的却不是龙也是谁。一张玉白的脸泪痕斑驳，刘海乱贴在额角。一副滴溜溜透水翡翠的耳坠子是早揉搓得脱了钮，一枚落在枕边一枚不知去向。亮慢慢抽手，便惹得龙也动了一动，眼见他缩了缩肩，牵动一串棠色玛瑙似的牙印儿自脖颈直漫到锁骨。亮倒怔住了，痴痴望着他，只觉心头一股醪酒似的热流直煮到心尖儿上，整个人顿时给惑得又甜又软，竟一动都不能...

情欲九歌 之 绮惑

嘴唇还是手指？
手指。
嘴唇的话，可以做更多的事。

做到一切，未必是因为我爱你。
我爱你，也未必为你忘乎所以。

推开门有错觉，莫非进了新开怪谈片场。房间里只有幽蓝的光，远远的电视屏幕像一扇窗，将不可告知的世界陌生而详实地投放在RYO眼里。
他走过去，一点点不耐烦在丝绒般的眼神里颤抖。RYO坐在地上抬头凝视他，微笑，但不说一句话。
立领外套。帽子。薄质围巾。墨镜。一件件取下的姿态像寂寞的舞姬，放浪形骸地抛弃所有。他解脱似的吐口气，坐到RYO身边，说你来早了。
我迟到了的另一种表达。
RYO看着墙上停止的钟不想跟他计较。那种不加反驳的气氛让他快活起来。凑近一点，再近一点，背向光源的脸在RYO视线里放大成一朵妖冶的兰花。他有一张能剧美女面般的脸。轮廓和气质，这样的一...

情欲九歌 之 夜宴

现在我们悲伤，因为现在已经消失不见。

山下说，倘若经常把一件事提在嘴边，说不定就会实现。
他说是吗。
沉默良久之后他说我已经二十三岁。
山下说是吗。然后两人沉默。山下知道他等自己说些什么。他知道他在等山下或者自己说些什么。可是到底该说什么。
这样的关系，谁还要献祭般为谁牺牲，抢先说好吧这算最后一面。谁说谁不说，揭破不揭破，有何所谓。最后一面，每一次都说，最后一面，再不相见。
山下起身说给我一支烟。
他说我没有。
于是山下重新躺下来。睡眠迟迟不至。枕边人也一样。皮肤呼吸紧张，毛孔深处都散发寒气，是潮湿，是放纵，出离暧昧。山下考虑了一下，探手过去抓住他的头发，用力扯过来。窗帘的缝隙流进一点月光，雪片刀锋似的，抹上嘴唇颤抖轮廓，已经足够。
吻，然后啮咬。两败俱伤是多么...

情欲九歌 之 眉弯

纵是千山寻遍，吹不断眉弯。

SUMMARY时还没有意识到的事。是他变了。
镜里朱颜。那年他二十一岁，所有人眼中，仍是不会凋落的花朵。
负责拍摄花絮的STAFF在后台转来转去，找和也。仁举着西瓜跳过来，左拦右挡，怂恿说，拍LEADER，美人LEADER。
我掂着小淳换下来的冰袋，看他。
仁缩头，嘿嘿笑。合掌对我拜拜。
藏奸的家伙，调虎离山好让你家小乌龟缩在壳里多歇一会儿么。
没空计较。眼看着STAFF悄悄到他身后。
我起身过去，想阻止。他对着镜子在整头发，太聚精会神，会吓到。
没来得及挡住，他已经转过头。一惊，立刻笑起来，三分羞涩点在唇角眉梢，懒懒推却。不要拍了嘛，不要了。
绘好眼线的眸子，迷蒙里点染青翠。笑意粼粼，是山间的水，揉皱一池幽碧。
...

情欲九歌 之 不留

心无挂碍，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。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磐。

拂晓时林中便有琴声，七弦潋滟，扰人清眠。推枕起身，琴音便止。隔一刹又悠悠而来，一交一会，一静一动，仿佛弄人。
只待我披衣出去，琴便停了。
龙也就这般的执拗。
一如当日。

当日相见，江南水畔，千叶楼上。楼上人是山下家的小姐，智久至亲的妹子，莉奈。这丫头年华长成，鸣琴一曲，百凤低回，羡煞江南才俊。
我望智久，智久但笑。眉梢唇角皆是作兄长的那份得意。
我轻嗤。你山下家的琴艺，自来无双，谁还不知，用得着临街结彩，炫技张扬。
智久斜瞥我道，亮你不知，愈是真材实料的本事，愈要张扬，才不埋没。君不见世上兴风作浪，尽是无能之辈，可惜了那离尘之人，金弃山，玉沉渊，又是何苦，山水无知音，白便宜了旷野空林。
我听得头痛，便道，...